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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律不讓正義遲到檢察機關支持正當防衛
河北巨鹿正當防衛案調查

● 從殺人案到正當防衛,跨度太大了,涉及方方面面的問題,不僅政法機關之間認識不一,檢察機關內部也有不同認識,還有死者家屬能否接受,社會能否認同等

● 正當防衛是否明顯超過必要限度,應當根據防衛人當時所處的環境來判斷,而不是行爲後的判斷

● 遲到的正義是有瑕疵的正義。既然法律賦予了檢察機關啓動自行補充偵查權和不起訴決定權,該用不用就是失職,能用不積極用就是怠于履職。作爲法律監督機關,敢于擔當,依法及時維護當事人合法權益,守護公平正義,是職責也是底線

 2018年5月20日晚11時許,河北省邢台市巨鹿縣郊外一村莊內,雨後夜幕下,一起殺人案正在發生。

在一個農家小院,10平方米左右的堂屋裏,兩名青年男子展開激烈搏鬥。一名男子手持剪刀,拼命刺紮對方,在其前胸、後背、面部、頸部、手臂等處留下多處傷口,其中一刀紮斷頸部靜脈,一刀捅至心室,致對方當場死亡。

命案打破了這個小村莊的甯靜。然而,當地村民對死者並沒有過多的同情,相反,在案發後不久,970多位村民簽名摁手印聯名請願,希望對“凶手”董民剛給予寬大處理。

雖然公安機關經過兩次補充偵查,堅持對這起案件以故意殺人罪移送審查起訴。但8個多月後,邢台市人民檢察院公開宣布:董民剛致人死亡的行爲是正當防衛,依法決定對其不起訴。董民剛無罪釋放。

今年6月5日,頭一天晚上的雨迹未幹,《法制日報》記者踩著泥濘的鄉間小道來到案發現場。41歲的董民剛推開自家小院的青漆鐵門,向記者講述了這起案件的更多面貌。

激烈搏鬥造成死亡

羞辱施暴終遭報應

案發的村莊距離縣城有10多公裏,董民剛的家位于村南頭連成一片的住宅中,各家的小院風格相似,沒有熟人指引,很難找到。站在略顯雜亂的院子裏,回憶起一年多前的那一幕,董民剛依舊感到極度不安,身體不時微微發顫。

2018年5月20日晚22時許,董民剛坐在堂屋沙發上看電視,身邊是已經熟睡的9歲次子,妻子李燕在臥室休息。聽到院子裏有動靜,董民剛打開房門查看,醉醺醺的刁貴利迎面走來。

刁貴利是翻過兩米多高的圍牆入院的。他罵罵咧咧,進門就打了董民剛一拳,之後用腳猛踹臥室房門,將門板踹裂。李燕打開門,刁貴利撲上前將她上衣撕壞,後又將前來勸阻的董民剛的上衣扯破。

董民剛的家,刁貴利不是第一次來。

據警方調查,2016年,李燕在縣城打工時與刁貴利認識並産生不正當男女關系。刁貴利經常出入董民剛家中,對其威脅、打罵,有時還在董民剛家中同李燕過夜。

這一次,李燕苦苦哀求刁貴利離開,甚至自己一度跑到院外,但刁貴利就是不走。一邊嚷嚷著“我今天要整死你”,一邊毆打董民剛。董民剛始終未反抗。其間,9歲的孩子被驚醒,哭著跑了出去。

“當時他讓我跪下,我也跪了。”董民剛回憶說。

身高1米75左右的董民剛,看起來身材頗爲健碩,體型和刁貴利相當。但董民剛自稱從小性格較爲懦弱,加上刁貴利在他面前處處表現爲混社會的一面,並長期對他進行語言威脅,導致其在兩年多時間裏一直不敢反抗,甚至有段時間爲逃避而外出打工。

打罵了一段時間,刁貴利讓董民剛寫離婚協議。董民剛找來紙和筆,由于緊張,字還沒寫,筆就掉地上了。此舉激怒了刁貴利,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把汽車鑰匙,用力戳向董民剛的面部。

董民剛欲逃跑,被刁貴利拽住繼續毆打,並揚言要將其置于死地。情急之中,董民剛抓起茶幾上一把平時幹活用的剪刀紮向刁貴利,兩人倒地,扭打在一起。

當時的情況,董民剛說自己都記不清了,腦袋一片空白。直到刁貴利不再打罵,他才停止刺紮,拎著剪刀走到屋外,看到妻子帶著鄰居趕來,董民剛讓妻子和鄰居撥打急救電話和報警電話。

110指揮中心顯示的報警時間爲當晚23時18分。本案主辦偵查員、巨鹿縣公安局刑警大隊民警張萬廣趕到現場看到:董民剛坐在堂屋門口的地上,臉上、身上都是血,整個人處于高度緊張和恐懼狀態;刁貴利躺在堂屋中央,經120急救人員現場確認,已經死亡。

事實不清證據不足

兩次退回補充偵查

無罪釋放後,董民剛將自家小院的紅磚圍牆又壘高了三四十公分,並在上面紮上碎玻璃。新舊圍牆的分界線明顯,身高超過1米8的記者站立擡手都夠不到分界線。而1米75左右的刁貴利,曾經多次踩踏院外磚跺翻過此牆。

董民剛告訴記者,刁貴利學過武術,經常打罵他,有一次,刁貴利欲強行帶走李燕,他上前阻攔,被掐脖子差點窒息,“刁貴利自稱混迹黑社會,手下有百八十號人,能讓我怎麽死的都不知道。還說如果我不聽話,我父母和在縣城上初中的大兒子的安全就無法保證”。

因爲“惹不起”,至案發前,董民剛始終打不還手罵不還口,而最終促使他拿起剪刀反抗的,“可能只是本能”。

案發後,警方迅速以故意殺人罪立案偵查。

“當時現場只有嫌疑人和被害人兩個人,根據嫌疑人供述、現場勘查意見及屍檢報告等,我們初步認定爲故意殺人,以故意殺人罪移送檢察機關。後經補充偵查,我們認爲董民剛的行爲明顯超過必要限度,屬于防衛過當,仍以故意殺人罪移送審查起訴。”張萬廣說。

據本案承辦人、邢台市人民檢察院檢察官溫可紅介紹,檢察機關審查後認爲,董民剛的行爲具有防衛性質,以事實不清、證據不足爲由,分別于2018年9月、12月兩次退回公安機關補充偵查。

她回憶道,第一次退回,提綱列出7條補充偵查意見,包括:董民剛的行爲是否屬于正當防衛或防衛過當;案發當晚董民剛的手機兩次撥打110的情況;刁貴利是否經常去董民剛家與李燕過夜等。

第二次退回,提綱又列出7條補充偵查意見,包括:在刁貴利喪失侵害能力的情況下,董民剛是否有繼續實施傷害的行爲;刁貴利的創口是如何形成的;作案工具剪刀平時幹什麽用,放置位置等。

兩次補充偵查,未能改變公安機關認定的罪名。

張萬廣以一個細節舉例說:“死者的凶器是一把車鑰匙,用車鑰匙戳紮董民剛,確實造成了一定的傷害,但車鑰匙畢竟不是刀,不足以剝奪對方生命。而董民剛拿剪刀刺紮死者這麽多刀,明顯超過必要限度。”

“雖然只是車鑰匙,但當時戳紮力度很大,將董民剛的鼻部、耳朵都紮穿了,流了滿臉血。董民剛當時很害怕、很緊張,只知道刁貴利拿著亮閃閃的金屬類凶器,不清楚具體是什麽,加上以前刁貴利給他造成的巨大心理壓力,董民剛的反擊是在巨大的恐懼下作出的正常反應。”溫可紅說。

她進一步分析道,董民剛開始刺紮刁貴利,是想制止其侵害行爲,刁貴利不但沒有停止侵害,反而持續攻擊,才導致董民剛的防衛行爲對應升級,直至將其制服。本案中董民剛的防衛行爲始終以制止刁貴利的不法侵害爲目標,是排除不法侵害所必需的措施,沒有明顯超過必要限度。

溫可紅拿出案卷中這把車鑰匙的照片,記者看到,鑰匙頂端部分已經變形。而站在記者面前的董民剛,鼻尖下、耳側、手臂上的傷疤至今依然清晰可見,當時經鑒定爲輕微傷。

近千村民聯名請願

果斷啓動補充偵查

田輝是董民剛的隔壁鄰居,也是案發後第一個趕到現場的。對于董家的“那點事兒”,他之前也了解一些,“刁貴利開的那輛黑色別克車,經常停在董家房子後面的路上,刁貴利這麽堂而皇之地出入董家,可惡之極”。

記者在案發現場采訪時,有多位村民圍上來,大家的看法基本一致:董民剛爲人和善,殺人是被逼的,“狗急了還得跳牆”;刁貴利太欺負人了,欺男霸女,死有余辜。

爲幫助董民剛,當地村黨支部、村民委員會集體討論決定:聯名請願。

2018年11月28日,一封970多位村民簽名摁手印的請願書送到了邢台市人民檢察院。請願書中這樣寫道:董民剛爲人忠厚老實、和睦相鄰、孝順父母……希望給予寬大從輕處理。

當時,本案正處于檢方第二次審查起訴階段。邢台市人民檢察院檢察長邢偉收到請願書當天即批示:如此多人簽名摁手印,務必認真審查,依法辦理。隨後,邢台市人民檢察院兩名副檢察長與案件承辦人,多次到案發地聽取各方意見,分析研判證據,明確偵查補證方向。

第二次補充偵查後,警方的結論與第一次補充偵查後一致,認爲董民剛的行爲明顯超過必要限度,屬于防衛過當,以故意殺人罪再次移送邢台市人民檢察院。

按照相關法律規定,檢察機關退回補充偵查以兩次爲限。

邢台市人民檢察院果斷啓動自行補充偵查權。

溫可紅解釋說,考慮到本案的案發前因、部分事實證據還不充分,需要進一步補充偵查。

檢察官深入董民剛和刁貴利生活的地方,走訪了大量群衆、村幹部等。經調查,董民剛的情況與其供述、請願書中寫的基本一致。而刁貴利平時爲人霸道,脾氣暴虐,愛打架,在自己村裏也經常惹是生非,不少人稱之爲“村霸”。

多年前,因勸酒發生爭執,刁貴利用鐵鍬將一名同村人打傷,當時鑒定爲重傷,後刁貴利逃亡外地被抓獲。他與被害人達成和解協議,進行了賠償,而重新傷情鑒定爲輕傷,刁貴利被判緩刑。

這段經曆成爲刁貴利向包括董民剛在內的衆人炫耀的資本——自己背景很牛,路子很廣,他打人,把人打成重傷也認定爲輕傷;要是有人敢動他一下,立刻讓那人去坐牢。

在警方兩次補充偵查、檢察機關自行補充偵查的基礎上,邢台市人民檢察院召開檢委會,認定董民剛的行爲屬于正當防衛,于2019年2月18日公開宣布了對董民剛的不起訴決定。

刁貴利的父親不服,向河北省人民檢察院提出申訴。河北省人民檢察院複查決定,維持邢台市人民檢察院的不起訴決定,並于5月31日向刁貴利的父親進行了宣告。

法律不會強人所難

依法決定不予起訴

殺人案不起訴,這在邢台尚屬首例,放眼全國也不多見。

從參加工作就在當地從事刑事司法工作,如今都快退休的邢台市人民檢察院副檢察長趙志軍深有感觸地說,從殺人案到正當防衛,跨度太大了,涉及方方面面的問題,不僅政法機關之間認識不一,檢察機關內部也有不同認識,還有死者家屬能否接受,社會能否認同等。可以說,本案認定正當防衛,檢察機關也是壓力山大。

“我們依法及時作出不起訴決定,因爲不能讓正義遲到。”邢偉如是說。

如果重新審視這兩年來發生的多起正當防衛案件,人們總會不斷提及這個問題:面對暴力自然應當反擊,但把人打死、捅死,是不是超出了必要限度,這樣的反擊是否過了?

邢台市人民檢察院對董民剛不起訴決定書中的一句話令人印象深刻,也解答了上述疑惑:不能以事後的視角苛求防衛人在案發當時的情況下,爲制止不法侵害而理性判斷每一個反擊行爲。

“法律不會強人所難。”邢偉說,正當防衛是否明顯超過必要限度,應當根據防衛人當時所處的環境來判斷,而不是行爲後的判斷。

他解釋說,從案發當時董民剛所處的境遇來看,刁貴利的不法侵害行爲對董民剛的心理造成高度恐懼、緊張,使得在案發當時的環境下,一般人都可能會作出董民剛這樣的反應。作爲一個社會的“一般人”,董民剛難以理性判斷自身防禦和反擊行爲的強度。

一個重要的情節是,刁貴利喪失侵害能力後,董民剛也立刻停止防衛行爲。刁貴利的創口較多,除兩處致命傷外,其余創口均較淺,創口方向不一。鑒定法醫指出,二人在運動過程中捅刺造成的傷口有直的也有斜的,難以區分先後及方向。這都表明創口是在二人打鬥過程中形成,而非在刁貴利喪失侵害能力後董民剛泄憤所刺紮。

溫可紅還透露了一個細節:案發當晚董民剛的短袖T恤被刁貴利扯破後,董民剛換了一件厚的保暖內衣。問其原因,董民剛稱當時就覺得冷,渾身瑟瑟發抖,這也體現出董民剛的主觀心理。在當時心裏恐懼、一心自救的情況下,要求董民剛理性並准確判斷自身防禦行爲的強度、避免傷害到刁貴利的要害位置,是強人所難,不具現實可能性。

什麽是正當防衛?董民剛所在村的大多數村民都不太理解,有的甚至從未聽說過,但在他們樸素的認知中,檢察機關這麽做,保護了好人、弱勢一方,是公平的、正義的。

雨後的邢台市,一掃灰蒙蒙的景象,農村的環境格外宜人。采訪臨近結束時,董民剛告訴記者,司法公正讓他重拾了生活的信心,今後打算做點小買賣,多賺點錢,給家人更好的生活。

(文中涉案當事人皆爲化名)  

制圖/李曉軍  

法不能向不法讓步

□ 周斌

在董民剛案中,檢察院大可以把司法程序走完,把難題留給法院,但檢察院沒有這麽做,而是主動啓動自行補充偵查權,在確實充分的證據面前,果斷作出終結性結論——董民剛致人死亡的行爲屬正當防衛,不予起訴,因爲正義不能遲到。

遲到的正義是有瑕疵的正義。既然法律賦予了檢察機關啓動自行補充偵查權和不起訴決定權,該用不用就是失職,能用不積極用就是怠于履職。作爲法律監督機關,敢于擔當,依法及時維護當事人合法權益,守護公平正義,是職責也是底線。

“一切法律之中最重要的法律,既不是銘刻在大理石上,也不是刻在銅表上,而是銘刻在公民的內心裏。”檢察機關對董民剛案的處理,就是一堂鮮活的法治課,准確無誤地傳達了這樣的信息:法律鼓勵公民和不法侵害做鬥爭。事實證明,正當防衛的適用,合國法、順民心,促進了社會公平正義,弘揚了社會正氣。

正如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長張軍所言,法不能向不法讓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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